越人歌(一)

2014.01.09 @唯美文字 1327 views次浏览

长安决定搬离这个四百平米的房子的时候太阳还斜挂在天空,这个三月底的最后一天在L城这个没有丝毫归属感的地方显得那么狂热。

太阳。肆虐的风。手中开水冲泡的不加糖的黑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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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似乎凑成了一幅熬煎过千万次的药。苦涩,以及看起来不干不净的稀黄的水和水中倒映出的和水一般无二的脸。

搬离这个房子的想法长安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或许是长生奶奶死的第二天,她在大厅的正中央看着长生奶奶的牌位和照片。黑白照片临摹在白色的瓷砖上,左下方刻着她的名字,右下方刻着长生的名字。没有姓,就叫长生。也没有儿子和女儿。老人生前笑的安详,眼睛眯的像是月牙一样,只是额前随着岁月走过的痕迹留下的皱纹在证明她走过的时光。是六十年还是七十年,长安不得而知。排位上没有刻上她的生辰,洁白的瓷砖像是老人生前的生活一样,浅浅的让人不细看就遗忘。只是偶尔回忆起来的时候又那么深刻,像是被刀子刻在了心上,不疼则已,疼则撕心裂肺。

这个孤独的老人,除了笑却是再没给这世界留下一丁点的礼物。

我也已经开始忘却。这似乎是我这个家族的通病,会不停的遗忘经历过的人和事以及偶尔出现的控制不住的精神癫狂。长生在奶奶死后的七天里一直没有回家,直到头七那晚才醉醺醺的用拳头砸着门喊着奶奶的名字让开门。他的手颤巍巍的拿着钥匙,始终找不到钥匙孔插进去。长安给他打开门的时候他通红的眼睛就那样一直看着她。一眨不眨,偶尔打个酒嗝。

她穿着紫色的吊带睡衣,披散着头发,已经摘掉了眼睛,整个面目以一种赤裸的模样呈现在他的眼中。

那天晚上长生一直叫着奶奶的名字。哭着喊,笑着喊。他喊越女。越女。在长安住进这个房子以来,她从来没有见过长生喊奶奶,一直都是叫她的名字。越女。

越女。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她嘻嘻的笑了起来,对着长生说。这名字真好听,是你女朋友的吗?那日下午对面端坐的奶奶双膝并在一起,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眯成月牙状。仿若她曾经见过的仕女图。静态安详的只存在于画里。

她在那之后就再没喊过她奶奶。而是和长生一样,唤她越女。她说这是入乡随俗。却没有说出心底最想说的话,只是还没找到归属感而已。一个长久漂流在外的女子忽然以一种与现有身份完全对立的身份入驻一个在这之前从来不曾了解未曾观望的世界,她始终适应不过来。是长久的疏离以及不与人心交流产生的隔阂。忽然而来的热情一时间融化不了冷冻不知多久时间的坚冰。奶奶没有说话,眯成月牙状的眼睛看不清她在想什么。或许她什么都没想,或许她想了很多。但很多事都是她不知道的事。只是长安她明白一点。这世间,人心往往最可怕。你信任的,你怀疑的,你亲近的,你痛恨的。你都猜不透。你往往说我看透你了,却是不知你看透了几层表面剥了几个洋葱。

她盯着奶奶看了一会儿,然后别开了头。她看不透她的笑,索性不如不看。

她看不透的何止是那张脸。她连自己的心都没看透,以为文字就能构成生活的全部,然后她流浪,她工作,她种田,她砍柴。她的锐气在二十岁这一年全部消泯殆尽,只剩下对生活的敷衍以及从心底不停出现的想法。

蝴蝶不跳舞,梦死不作想。

长安是在清明的那天下午被长生领回家的。洛阳郊区开往市区的路绵延不绝的像看不清的山。登上了一座山却发现不远处的云雾缠绕处出现了一座更加高耸的山。等到穷尽处才发现一览众山小这句话始终是句半真半假的话。

透过不干不净的玻璃窗,白色的玻璃。斑斑点点的灰。汽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尘,还能算是新芽的绿叶。以及汽车内衣着正式的开车者和后车坐画着烟熏妆乱糟糟的头发披在肩上穿着露背礼服醉醺醺的睁眼女郎。

这总能让人想起一些不怎么适当的想法。

女郎点开一根烟。修长的手指上染着黑色的指甲油,手背上有着一块红色的酒渍。重重的呼出一口烟,她说。我没钱。后视镜里看到的男子戴着眼镜,黑色边框,额前的刘海刚好盖在眉毛上,皮肤黝黑,嘴唇稍稍有点厚。这日里是四月四号,清明节。清明时节家家雨,在L城始终不是很好的句子,下午三点钟的太阳已经有了二十四五度,隔着车窗长生把衬衣扭开了两个扣子,狭窄的汽车里女郎点开的烟没有找到出口,聚集在一起,整个空间都是烟味。他淡淡的回了一句我只是去扫墓而已,你不用多心。

长生是去给他的父母扫墓。十八岁那一年,父母出车祸。迄今已经五年,不长不短的时间里长生从当初看见父母血肉模糊的从车子里搬出,他想哭,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泪水不停的从眼中滴落,打湿了上身的白衬衫。

不笑笑着对他说长生你好像一个坏了的温度计的时候,长生刚好从校门口走出,背后的余晖里同届的学生尖叫着把书撕成粉碎撒到楼下,六月初的天气里像是平白无故的下起了雪,飘起了霜。

六月飞霜在某一天也忽然忘记曾经一直陪伴相知到老的人儿,尖叫着从长生身后的四楼飘荡而下,欢愉和尖叫充斥在空气里再不寒冷。

套在脖子十二年的枷锁脱落,你不高兴吗?

不笑是同桌。说来也好笑,不笑是他的名字,从旁近的学校转过来的时候他在讲台上作自我介绍,说自己叫不笑,但是不笑真的很爱笑。整个教室里一下子就有了温度,大冬天的没有暖气供应的教室忽然就有了哄笑声。长生从书本里抬起头,看见他站在讲台上恬着脸笑得开心,露出一排不是很整齐的牙齿,一双眸子眯的只剩下一条缝,偶尔有光从缝隙里透出。

擦拭过很多次的咖啡杯。干净,但是有醇厚气味溢在空气中。讲台上眯着眼睛笑的不笑在长发遮掩住眉目的有流川枫式发型特征的长生眼里就是一个咖啡杯,刚刚开始冲泡不同种类的咖啡,味道杂乱但还在不停探索最佳味道。等到有一天变成拥有醇厚气味的咖啡杯。

流川枫从高中消失之后,长生开始故意续起了长发。让黑发遮住眉目,并且习惯性的将手插进牛仔裤里,低着头,不苟言笑。在后来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长生用手摸着头上简短的头发和脸上偶尔因为洞察世故而习惯性露出的谄媚笑容,总会不小心的想起高中时候的自己,以及那个不经意间养成的没有水银的温度计。

据说那个温度计是坏的。

政治书已经被撕碎成很多页洒在空中变成雪花飘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不笑也没有想起他在课堂上念诵过很多次的马克思经典名句。要透过现象看见本质。要透过流川枫的表象看见长生长发遮掩下的本质目光。

出车祸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交通警察面无表情的拿着笔记本对他说。肇事者逃逸。监控器没有监视到车牌,估计是从汽车专卖店试车的人。并且在出事后半小时,公安局接到报告,有一对夫妇在城南一家4S店试车,停在路口时遭人拦车,后被要挟下车。

死无对证原来真的是确有其事。而且距离他如此近。

八号下午的太阳终于沉寂了下来,落入了山后看不见的世界里。黑幕张开下少年站在路旁任凭旁边的车来车往,旁边爱笑的不笑也没有再笑,整张脸上满是惶恐不安的神态,双手局促的不停从身后放到身前再移到身后。他的父母没有来接他,好像消失了一般。交警早已经随着落日一起离开,独有的警笛声只留在脑海里回响。

太平在父母的葬礼上回来,站在长生的身后。他的眼神慌乱,长生自小记忆里就一直存在的不羁笑容在他的脸上消失不见,上身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上还有一块黑色的油渍。他唤了一声坐在轮椅上的奶奶一声,然后和回过头来的长生拥抱。和长生一样,他唤她越女,这个坐在轮椅上看着墓碑上写着自己儿女名字的老人脸上依旧有着温和的笑容。无悲无喜的和电视里经常出现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大相径庭,没有一点悲戚的气息。

只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存在这荒寂的墓地里。墓地离市区很远,长生抱着父母的骨灰盒在灵车上看见周围有高高低低的山不断向后退。已经维修过很多次的水泥路依旧颠簸的厉害,让长生紧紧的将父母的骨灰盒抱在怀里。瓷白色的骨灰盒上父母眉目安详,没有车祸那天的血泪张狂,眉间充斥着很多再也无话用口说出的话。

灵车里很安静。只剩下呼吸还有车子发出的颠簸声。

这样。就安静了一夏。

N城的录取通知书到手上的时候是晚上六点。居委会大妈带着邮政工作人员敲响他家的门,门两旁还贴着白色对联的房子在小区的最里间,靠着山,门前有一条人工开凿出的小溪。溪水青绿,透过折射的光可以看见下边的小石子,杂乱无章的摆放在水底,没有鱼,风吹皱溪水时才能看出这是一条流动着的水,从不知名的地方来,往下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走。旅途安逸,偶有风浪,伴着两旁修剪美丽的树木一同远走,只剩下身后安静的幽暗以及居委会大妈按响的门铃声。

铃声清越,透过门墙,反复回荡在内里的房间里。然后门豁然而开,太平充满油腻的头发出现在开了一个小角的门中。他的眼神警惕,像是受了伤的野猫,褐色的瞳孔里发出幽深不安的光,仿若门前出现了此生最大的敌人,做出一切能做出的防御。

居委会大妈显然没有认出这个离家出走了四年之久的男子,她惊惧的叫了起来,你是谁,长生哪里去了。太平温和的笑了起来,两个酒窝随着洁白的牙齿让他苍白的脸有种异样的神色,不够漂亮,不够帅气,只是耐看。他说,小阿姨,我是太平,好久不见。他摸了摸鼻子,接着说您还是那么的漂亮。小阿姨姓肖,身姿丰腴,有点矮的身材看起来有点臃肿。听见长生喊她小阿姨,立马就反应了过来,这是当初那个说话口齿不清的把肖喊成小的小孩,可是他不是离家出走了么,怎么就这么回来了,而且还没有惊动任何人平淡寡味的生活在这个小区里一直没有人知。肖阿姨的性格一直是直来直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想到这里的时候她也就这样问了出来。太平的神色比之开门之时更加黯淡,他回头看了看,没有说什么,只是拉开门退后两步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

邮递员在之前没有说话,他站在肖阿姨的身后脸色平静,呼吸不急不缓,双唇紧闭,脸颊上有汗顺着往下流,缓缓的如同身后的小溪,平静无波。见到太平这样,他上前两步,双手递上手上的邮件,说太平先生,你好,我是L城邮政局的邮递员,这里有长生先生的邮件,请问他在不在。他在结束语用上了问句,没有平素与人打交道的客套,直接,简练。太平抬起头飞快地略了一下邮递员的脸庞,短发,框架眼镜,尖细下巴,深蓝色工作服,身体站的笔直。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有精神,加上说话时的精简直接,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太平的眼神一晃而过,他点点头说,请稍等。他转过身走进去喊长生。然后就不见了踪迹,屋内安静的没有回声,阳台上奶奶养的猫倦着身子往没有阳光的地方挪了一下。

长生出来的时间不长不短,分钟在邮递员的手表上才走了两个位,短的忽略不计的时间里邮递员和肖阿姨的脸上又增加了几颗汗珠,顺着脸颊迎着地心引力往下掉,脸上的毛发在汗水走过的地方湿淋淋的黏在皮肤上,清晰可见。长生的神色不是很好,枯黄暗哑的看起来没有生气,他拉开门跟太平一样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然后转身就往里边走。肖阿姨和邮递员对了一下,然后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客厅很大,白色的墙壁上挂着星星点点的相框,正中央的墙壁上挂着一幅黑白肖像画,画中的男女神色安逸,笑的没有烦恼。客厅的正中央摆着一个玻璃茶几,上面摆满了方便面的盒子,里边浮满了不清不白的水。

这是承平第一次见到长生。绝对超过一个礼拜没有洗的头发,油腻的贴在一起堆积在头上顺着额头往下堆积,像是他小时候玩过的叠罗汉游戏,一个一个往上堆,上面的圈子越小整个罗汉就越加牢固,虽然到最后这个罗汉都因为最下面的人承受不起这个长时间加诸于身的力量而崩溃,但想来面前的这个头发也是一样,不管它的信念有多坚定,在时间的面前没有什么坚守可言,总有一天会被人用一双不知洁净还是肮脏的手搓洗而变得清爽,而不是如同现在这般比颓废还颓废。

他已经无力再看下去。这个肮脏的物事居然会是一个人。而一个人又能够顶着那样肮脏的躯壳旁若无人的生活。

录取通知书从南方N城发来,路径千山颠簸流离一路飞驰,红皮封面上刘翔跨栏而过已经有重重皱折,如老人眉间皱纹舒展。

这样就追赶上了这一夏最后的夕阳。

一如既往的拖沓以及有心无力的感觉。我都开始讨厌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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